陶崇园的最后二十四小时



陶青没有想到也想不到,在自己儿子说“回宿舍拿几本书”之后,便飞快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她不明白儿子的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追了上去,奈何50岁的自己气喘吁吁跑到儿子宿舍时,两眼空空。 “有人坠楼了”,附近人纷纷围上来,几分钟之前仍在和自己交谈的陶崇园,已经仰面在灰色水泥地上的血泊里,她抱着他大声呼喊救命。

2018年3月26日7时28分,陶崇园从五层宿舍楼顶的一跃而下。警方调查结论为高坠死亡,排除他杀,不予立案。

陶崇园宿舍楼,他从楼顶天台坠亡

在一个多小时前与陶崇园的对话里,陶青就感到了异样。早上6点18分,她从自己工作的华中师范大学来到儿子寝室楼下。陶青的回忆里,他脸色很不好,只说了一句,“妈,来了”。两人相约去食堂吃了早饭,席间,陶崇园不断的重复:“妈!我感觉压力很大,根本不知道怎么逃脱王攀的控制,我真的快受不了了”。陶青只能开导儿子,为此她还叫上了在华中大读博的女儿即陶崇园的姐姐陶慧,后者并没有及时到场。

陶青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当天凌晨2点她接到陶崇园的电话:“头胀,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直在思考问题,睡不着”。陶青问不出究竟,便想直接去学校。这通电话持续了6分27秒。随后的半小时里,陶母连续拨打儿子的电话,无法接通,直到2点56分他才打来,陶崇园又告诉她不用来,“明早再说”。在这两通电话期间,陶崇园打电话给了另一个人,他的导师,王攀。

陶崇园和王攀的交流声音很大,吵到了同寝室的舍友,张硕清楚地听到陶崇园在电话里对王攀说自己身体不适,但是没有说原因。张硕联想到是不是前一日的训练太过于辛苦。在此之前也即25日早上,张硕与陶崇园同在的“C&D”的足球队进行的训练,“没发现什么异常”,张硕回忆到。25日结束训练后,大家一起吃了午饭,陶崇园在下午2点左右回到寝室开始午睡,一直睡到傍晚5、6点。陶崇园6点多出门,直到晚上11点多才回来。“回来后情绪有点低落,话不多,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玩手机。”


同在球队的李鸣表示,王攀热爱运动,每周都会打乒乓球、打羽毛球、踢足球。运动完后,他会让研究所的学生晚上去他家,为他做肌肉放松,比如捶背、揉腿。李鸣只去过几次,他回忆,王攀通常会坐在椅子上跟学生聊聊班里的情况或是球赛,谈话大约持续十几分钟,走的时候王攀还会让学生带点水果回去,虽然没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李鸣还是感到不舒服。

学校的监控还原了陶崇园最后的轨迹

陶慧(陶崇园的姐姐)第一次见到王攀,是在26日中午的医院,王攀到达的时候,陶崇园已被宣布死亡。“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陶慧质问王攀。“我和你弟弟关系很好,他是我的好学生。”陶慧注意到,王攀说话的时候近乎微笑,双手反背在身后,渗出一阵阵令人不适的高傲冷漠。

百度地图显示的陶崇园公寓所在,其附近可以看到超市字样。

陶崇园高中就读新洲一中,距离武汉理工不到60公里,在高中他时常排在班里的第一名,他理想的大学是武大,那里有一望无际的东湖和烂漫的樱花,选择武汉理工仅仅是因为当年高考发挥失利。2011年,陶崇园考入这所“211工程”重点大学的自动化专业,班主任正是王攀。

公开的资料显示:王攀,男,1971年生,未婚。教授、工学博士。本科毕业于武汉工学院电子系工业自动化专业,硕士、博士毕业于华中理工大学控制科学与工程系系统工程专业。王攀于2000年任校批控制与决策研究所所长,他创建的球队“C&D”也是取自于“control”与“decision”的首字母。

陶慧说,在2014年年末,屡获学校褒奖的陶崇园,打算前往自己就读的华中科技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可王攀却不想让陶崇园离开他,并以“武汉理工大学控制与决策研究所”所长的身份直接对陶崇园许诺说,只要做他的研究生,不仅会每年给陶崇园5000元的生活费,更重要的是在研究生毕业后他会优先推荐陶崇园去美国留学。于是陶崇园选择了留下。


这在外人看来,这可能是一个老师对自己学生画下的宏伟蓝图,但对陶崇园来说,竟全然不知早已掉进王攀设计好的圈套里。

在陶崇园的电脑里,有一个命名为“2018毕业资料”的文件夹,文件夹建立于2017年11月,最后修改时间为2018年2月9日。里面都是陶崇园保存为王攀管理私人餐费的账目,以及一个名为“王的精彩操作集锦”的文件夹,里面保存了与王攀的QQ、短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篇题为《高校性骚扰:特征、现状、成因与应对机制》的论文。

在其中陶慧发现了陶崇园与王攀交流的截图,以下所有网名sunshine的便是陶崇园。


显然,王攀并没有兑现当初奖学金的承诺,但是为了更好也更方便地控制陶崇园,王攀将高中时只打篮球不踢足球的陶崇园拉进队里,其队员也都是来自王攀研究所的学生。

这并不是陶崇园第一次晚上离开,自从加入足球队,他便时常被各种理由叫走,而将陶崇园叫走的人,也正是让他加入足球队同时也是足球队的创办者——王攀。C&D球队的一位队友回忆,2018年2月9日,寒假前的最后一天,众人相约去健身。晚上吃宵夜的时候,陶崇园把手机给队友看,“(王攀)又叫我过去。”队友们说,“去吧,快去快回,我们等你。”陶崇园说,“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不好给你们说。”

但王攀成为陶崇园的导师后,这样晚上被王攀叫走,对于陶崇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有时一去便竟长达十几个小时。

聊天记录显示,王攀经常在群里点陶崇园的名字,陶崇园会立即回复“到!”随后王会给陶崇园交代一系列事,包括买饭、打车、买车票、叫醒起床、找眼镜以及私人工作等。而陶崇园的回复,大多以“是”结束。陶崇园曾在七秒钟内向王攀发送了三遍信息提醒:“提醒,您家的洗衣机里的一条裤子中有1500元钱!”31分钟后王攀回复,“谢谢,已安全处理。”


3月22日这天陶崇园中午在家庭群聊中抱怨,王攀让他去另一所学校买饭送到他家。“王就像喋喋不休的麻雀,引人不安没让人厌烦。贪恋于美食,执着于虚荣,活成了包装品。”陶崇园在微信里说。那天他冒着雨,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去给王攀送饭,结果还因为敲门不规矩,被王攀要求鞠躬致歉。

在陶就读王攀研究生的四年期间,王攀多次要求意陶崇园叫其“爸爸”,并直呼“我爱你。”


2016年底,陶崇园开始考虑读博,但王攀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关。起先他只是找王攀聊,但王攀的意见仍是联合培养。2017年9月17日,陶崇园和舍友一起吃饭,当问起有什么打算时,陶说,不想留校读博。但他心里还是想读博的。10月17日,陶崇园又联系了之前读博的导师,事情却被王攀知晓,因为那名导师也曾是王攀的学生。

知道此事的王攀大为恼怒,在10月19日王攀单独约见了陶崇园,并在此后公开“指责”陶崇园背叛研究所,并要求陶在三日内离开研究所。26日,王攀在足球队的群里公布开除陶崇园在球队和基金会担任的相关职务,并称其“道德水准已滑落到最宽容的道德底线以下。”后又改为“道德水准已滑落到相对宽容的道德底线附近”。27日,王庞在群里公布了暂停陶崇园在研究所工作的原因,即“单方面秘密和国外大学教师廖老师联系升学事宜。”

但到了11月2日,原本被踢出研究所QQ群的陶崇园又被王拉了回来,“不久前,我误操作把陶崇园从本群删除,今天亲自把他请了回来。”陶崇园自知自己在研究所已待无可日,他想到了对策,即先工作后读博,这样便能顺利绕开王攀的摆布。陶崇园在此后拿到了一份年薪17万的工作。

对于陶崇园意图脱离控制,王攀又故技重施。王攀让陶崇园与他签了一个“协议”:即便工作了也要继续为他服务。同时陶崇园的家属还发现王攀曾经在QQ群里表示他想要“留”的人,基本都能让对方“留”下。


在最后一次和家人的聊天当中,即将工作的陶崇园深陷不安,他无法摆脱王攀的控制,即便终止当前的导师关系,仍需要王攀首肯,这让陶崇园异常焦虑。

除了偶尔在聊天当中谈及自己的内心深处的想法,包括陶蔓在内,陶崇园的家人和同学并不知道陶崇园究竟经历了什么,尽管陶本人自2016年就在有意识地保留与王攀打交道的诸多细节,但众人所知晓的仅仅是“王攀控制欲强”、“王攀阻挠陶出国”等模糊描述,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陶崇园在大学里的真实生活是怎样的,也与陶家人的设想天差地别。

回头看王攀的所作所为,他通过诱导、暗示以及社交绑架牢牢掌握了陶崇园为自己的生活提供无偿的服务,在与陶崇园的言行上也超过了导师与学生之间的界限。王攀的行为可以直接表述为:透过施予一些箝制、对立而产生苦恼及不预期的伤害,并从中获得快感。而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满足了网络调教(cyber Sadomasochism)的特点,即:

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被下达的命令并公开展示成果;(要求陶为其送饭并精确到时间)
为施虐方提供身体上的服务;(要求陶为其上门按摩)
对于受虐方进行不同程度的惩处和公开羞辱;(在群聊里公开指着陶为背叛者)
让受虐方强化自身臣属的地位。(让陶开口称其爸爸)

当然这样的关系并非陶崇园自愿,因此在陶想摆脱的时候,王攀会变得暴躁的同时,他表现为:

缺乏移情与同情心;
虚荣的自负感;
缺乏懊悔和内疚;
通过欺骗取得被害人的信任。

这些行为贯穿了从陶崇园读研究生到期自杀身亡的全过程,以至于在陶坠亡后,王攀仍不痛不痒的发表了一篇声明,文中反复强调对陶的喜爱和惋惜,却对陶的所作所为例如不让毕业、主动保研退回、推荐读博不兑现三件事只字未提。

很快学校做出了反应,先是在4月8日发布了声明,强调学校已停止王攀的研究生招生资格,此后与陶家人达成“和解”,前提是陶家人不再同学校追求此事。前校友“周Wayne”在网上发帖要求国家监察委、教育部介入,彻查此事,但被很快删帖。此后又有知情者浩然表示,仍有武汉本地大学生计划在清明节前往事发地悼念陶崇园,并组织了相关QQ群,但是很快部分群成员被带走,悼念活动无疾而终。另一名知情者段公子表示,陶家人已经着手起诉王攀。


至于陶崇园在电脑里保存的那篇《高校性骚扰:特征、现状、成因与应对机制》是否印证了王攀对陶崇园身体有无侵犯已无从考证,单从王攀对陶的所作所为而言,其行为已经僭越了一个导师最基本的行为底线。一个不谙世事的寒门学子,在现时与理想之间被来回撕扯,做出了力所能及的抵抗,最终以最决绝的方式谢幕,事实的真相已换不回一个鲜活的生命。

在知乎上,《如何与王攀这样的导师相处?》得到了191个回答,614,796次浏览,其中最高票的回答中说到:

我们身边有多少这样的例子?许多优秀的年轻人从小老实单纯,对父母师长言听计从,活的像个提线木偶,在学校毕恭毕敬,在单位唯唯诺诺,在家中屁都不敢放一个,无条件接受各种无理要求。被欺负得死来活去,不敢反抗,不敢质疑,只敢怀疑自己,怀疑人生,甚至走向自杀这样的悲剧之路。真希望中国的年轻人,要反抗,要团结同学和同志,不要再做看客,不要再无动于衷,不要无所谓,更不要再被他人支配人生,自己独立生活,独立思考,找到自己的道路。

参考资料:
《“陶博士”的最后人生》新京报
《被“控制”的人生:武汉研究生坠亡事件始末》澎湃新闻
《‘Are You Top or Bottom?’: Social ScienceAnswers for Everyday Questions about Sadomasochism》
《Constructing the cyber-troll: Psychopathy,sadism, and empathy》
《犯罪心理画像》布伦特E特维
http://www.namedbygodbiblestudy.com/zqtzpt/watch?v=8DIbmKSLgi0

※本文源自微信公众号【GS乐点】(ID:gayspot),作者:王大湿。原文链接可点击本行文字,转载敬请直接联系原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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